文 杨悦浦 山西,山东,山西人曾走西口,山东人曾闯关东。 走口外、闯关外,是中国旧时代贫苦人家为着改变命运和生存写下的泣血史诗。 近读老友邢天寿文集《峥嵘岁月》,开篇即是《一户"走西口"的人家》,叙述幼时在雁北外公家的生活,外公常年到口外打工积劳成疾,外婆勤俭持家深知外公的艰难,思念亲人的外婆经常给他唱起《走西口》: "哥哥你走西口, 妹妹我实难留。 手拉着哥哥的手, 送哥哥送到大门口。 …… 走路你走大路,切莫走小路, 大路那个人多,说话那个解忧愁。" 外婆唱给外孙听,也唱给自己。老邢记不住整首歌词,可记下的这几句,就是外婆的全部感情寄托,足以承载那个时代的记忆了。从明朝中后期至20世纪初的四百余年,无数山西人背井离乡到口外的蒙古大地去开拓,众多人家都有离别苦念的日子。外婆唱的这支歌曲,是普通居家过日子的老百姓口口相传的,外婆不是艺人,也不是有闲工夫哼小曲的人,只是一个切切实实送丈夫走西口的农家女,那种苦熬岁月的挚情是可以想见的。 我有个同事叫胡荫南,曾经专门为我唱过《走西口》。老胡原是海政文工团乐队指挥,因早年学过美术,上世纪六十年代转业到了中国科协,改行与我一起从事展览美术设计工作。"胡指挥"是山西人,一次我和他聊起《走西口》,一谈音乐立即引燃他的激情,没想到他给我唱了几支山西不同地区的歌曲《走西口》,歌词和音调都不太一样,各具鲜明特色,他的音乐诠释和用本土生存感受的演唱,让我闻所未闻,每唱一支,我都听得热泪盈眶。没有舞台腔,没有艺术加工,把山西各个地区纯挚的情感直白地传导出来,晓畅易解,冲击心扉,这一点正是从事艺术最本分最珍重的东西,我始终没有忘记过。 我看到过一个《走西口》歌词的版本,是以哥哥的身份表述的: 哥哥我走西口, 小妹妹你实在难留, 手拉着哥哥的手, 送哥送到大门口。 哥哥我出村口, 小妹妹你有句话儿留, 走路走那大路口, 人马多来解忧愁。 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袖, 汪汪的泪水肚里流, 只恨哥哥我不能跟你一起走, 只盼哥哥我早回到家门口。 总有千言万语难叫我回头。 哥哥我走西口, 小妹妹你苦在心头, 这一走要去多少时候, 盼我也要白了头。 只盼哥哥我早回到家门口。 《走西口》以妹妹身份唱的,其言辞惋勉;以哥哥身份唱的,其别离惨恻。叙述的无非是伤别、衷嘱、愁念、苦盼这些人间亲情。我想,哥哥走的时候人们在送行话别,妹妹或是哥哥不可能在门前或村头高歌一曲《走西口》,多是在离别后,妹妹心怀离别的苦闷,哥哥思念妹妹的忠爱,或者是默默低吟,或是找个地方放声高歌,含泪吐泄化解心中的郁抑。我没有了解过这支曲子起源于何时,但知道几百年中的很多事情淹没于历史中了,唯独这支歌把特定地域生存中张扬出来的真挚情感记录并流传下来。年年有走西口的哥哥,年年有送哥哥的妹妹,年年会有走西口失去音讯的哥哥,年年就有要寡守一生的妹妹翘首期盼,因此,年年就会唱起撕心裂肺的《走西口》。即使今天再也没有那么痛苦的走西口之事,而那段被凝固的感情永远不会走出人们的内心世界。山西人没有愧对走西口的哀伤,世世代代的勤劳曾使山西富甲一方,创造出了中国早期现代金融业发展的辉煌。越是有这样的社会成果,社会越是不会忘记曾经的苦难,这就是《走西口》所具有的文化积淀吧。 每次听到"走西口",我会想起老家的望儿山。"望儿山"这个名字本身就会让人生出联想,所以,我常不自觉地把它与山东"闯关东"联系在一起。 山西人心稳,面对苦难也就是个"走",往北往西过长城口子,走过去了,在那里付出生命代价。山东人鲁直,面对艰难那就要"闯",一出发就要经历生存考验,要么过大海经风浪,要么穿直隶越长城奔辽外,拿命"闯"出去,闯出去的人没有了音讯,又有人继续闯。世世代代闯关东的人创造了财富,也积累下人间说不尽的悲苦。 我读过顺治本招远县志,其中载有一篇咏望儿山的诗,读着很觉凄凉: "朝望儿,晓露唏, 暮望儿,夕阳微。 三春花又发, 九月雁初飞, 儿兮归不归? 春忽秋,朝复暮, 儿不归,竟何处? 海云黄,海波绿, 搔首问天天不语!" 这首诗描写的是望儿山下的老人思念远行儿子时痛楚的呼喊。 这篇文字不像民歌,大略出自文人之手,是什么人写就的我无从知道,按这本县志编写成书时间推算,至少是370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关外还属于封禁之地,没有闯关东的事情。真正的闯关东开始于鸦片战争前后,沙俄觊觎并蚕食中国东北后清廷才解禁放垦,鼓励移民,于是关内贫苦的人们抓住时机纷纷涌出关外,开荒种地挖参淘金,形成了史上移民大潮,主角就是我们山东人,数以百万千万计。到日寇"九一八"占领东北后闯关东才结束。这与走西口一样的是一部血泪史。 我的老家那里,地下有金子而地表贫瘠,当年金子归皇家所有而百姓缺衣少食,很多乡亲不可避免地融入了下关东的潮流,我的家族中就有人去了关东留在了那里。 用这首370多年前的诗来喻示200多年之后的闯关东,也许时间并不贴切,可怀恋的感情是切实的。当故乡孤茕病老的父母思念未归的骨肉时,奋力爬上望儿山向北方望去,呼唤儿子的声音在空阔的山下大地上回荡,却没有应答。那种哀伤,让早晨的露水为之唏嘘,让夕阳的余晖为之衰微,只有海风吹来,把石头上的泪水吹干,可新的泪水又洒落上去。 走西口、闯关东的历史告诉我们,一切收获都有苦难相随。 多才多艺的山西人用歌声演绎着人间悲怆。而我那些不善言辞的乡亲,擦去泪水把郁结深埋心底,倔强地将日子继续过下去…… |